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出路分化之谜
简介
重点大学寄托了万千家庭改变命运的梦想，如今一系列专项招生计划也为更多学子打开了机会之门。然而，金榜题名之后，学子是否如想象那般顺遂？不同社会经济背景的学生在毕业出路和职业前景上的差距是如何拉开的？通过对位于京沪的两所重点高校毕业班学生的深度访谈，本书揭示了大学生在上大学过程中遭遇的一种隐性的挑战：是否洞察大学场域的“游戏规则”，掌握其中“默认”为常规的一系列认知和实践模式。本书指出，家庭背景优势不仅带来了雄厚的物质支持，更意味一整套关于“上大学”的文化技艺的传承，这使得出身优渥的大学生得以在白热化的出路竞争中抢占先机，而家境平平者却更容易与机会失之交臂。本书也关注了意义感在出路获得中的重要作用，指出了在当前的制度背景下，内化主流价值信念、扩充“文化工具箱”有助于帮助大学生走出生涯目标迷失的困境，从而更高效地利用大学资源，获得生涯出彩机会。
本书划线与笔记 98
“让我与那个迷惘的自己达成和解。正是那些曾死死攫住我的困难，常常将我推向自己认知世界的边缘，提醒我看到那些熟视无睹的预设和偏见，使我的心灵更加开阔。”
“倘若只满足于无休止地对再生产既定秩序的解释，那么千方百计与文化障碍搏斗的寒门学子就失去了一份得力的支持，而学者们也错过了欣赏一幅能动性与结构性力量相抗衡的动人图景。”
“一个厌弃自身原生文化的人即使取得了成功，也终将因情感和精神的无所依归而饱受折磨”
“就是要在向上攀登的蜕变之路上仍保持原先自我的延伸性，而非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决裂”
“个体能动性依然在塑造大学生出路差异的过程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原生家庭所给予的习性和资源，以及学生在大学中的投入和努力，二者相互影响、妥协、融通，共同定义了学生的偏好倾向。”
“(1)内化的价值观念是否驱动了自洽的、明晰的目标；(2)学生作为理性行动者使用文化工具达成目标的能力，”
“那种现代化的都市和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之间一个巨大的落差会让你不知所措，会让你有种迷失感，就是你以前很熟悉的生活，突然这边出了这么多嘈杂的声音，你不知道要去怎么走，下一步应该要去哪里”。”
“家庭、市场和学校各自生产着不同的话语和意义指向，导致外部意识形态的环境又相当嘈杂，学生在其中如同置身一个意义角力场”
“其实，无论在哪个主轴上徘徊，只要能找着自己在价值坐标上的位置，就有利于尽早确定生涯方向，提前为毕业铺平道路。”
“喜不喜欢是个很虚的东西。媒体我够喜欢吗？那实习干完就不喜欢了。你所有喜欢的行业，干到最后可能都不喜欢。其实包括金融圈，大家都是狗。只不过是在哪里当狗的问题，那就去找个有肉的骨头啃啊”
“”目标通常具有相当高的门槛和精英性质，与无路可走的“迷失无从者”可谓天壤之别。成我所愿：“”
“但其中成长于改革开放前沿地区的优势群体，似乎能够更加自然和熟练地运用个体本位的文化图式去建构自己工作的意义。”
“这样的一份工作之于他们，不仅意味着自己的社会地位向上流动的机会，还意味着对长辈辛苦的一种报答，以及一份光耀门楣、反哺父母甚至兄弟姐妹的家庭责任。”
“一个让人认真对待并持之以恒的目标背后，必定有强有力的意义感的支撑。”
“就是一个最初的方向比你一个劲地努力要更重要。””
“直觉依赖者”虽然可能同样努力，其学业和社会性投入却缺乏目标意识的统领，因而容易流于松散，不利于他们在有限的大学时光中积累优势。”
“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很重要，所有的一切焦虑、一切纠结都源于自己不清楚这一点”。”
“极低的目标感带来的是低要求和低期望，以至于不论是对待学习还是在课外活动方面，他都抱着仿佛置身事外的观望态度，并未全心投入。”
“。他们在上大学以前的十几年中所装备的“文化工具箱”不足以让他们快速与名校的老师同学所默认的文化技能和风格品位无缝衔接，这种对默认文化的不掌握往往令他们感到捉襟见肘。”
“弱势背景的大学生往往会对校园中的社交活动和课外活动保持着一定的拒斥感，他们倾向于将这些活动视作是对他们的主业——学习——的一种干扰”
“他们坚守着自己对待学习的纯粹目的，认同踏实勤勉的学习方法，却又常常因为缺乏明确的学习目标和策略而不容易表现出色，却又打心眼里不认同“刷绩点”的取巧策略。”
“特别当自己成绩和其他同学拉开差距时，“直觉依赖者”往往会陷入对自己各方面能力的怀疑和胆怯，专注于自己学业上的欠缺，以致于进一步限制了他们在学业以外的其他方面发展的可能性。”
“不是学习方法和能力，而是对成绩的态度。”
“但是你要坚持那个目标，就是要承受这些痛苦。”
“对于那些并非他们目的、又必须去做的任务，他们则接受一定程度地使用策略去省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在自己的目标方向进行投入。”
“即使中途经历挫折与诱惑，心无旁骛、持之以恒地向自己真正的目标迈进，勇敢地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是“目标掌控者”认同的道德价值观，也常常是他们与“跟着感觉走，走到哪算哪”的“直觉依赖者”划立象征边界的标记。”
“我们都害怕选择，是因为选择往往要意味着放弃已有的东西。”
“即便是被调剂到自己没兴趣的专业（比如泽斌和敏浩），他们的发展也不会从此受限，因为他们会很快分析清楚这个专业能为他们所“用”的方面是什么，由此努力坚定地迈向自己选定的方向。”
““你得对自己负责。你决定了做某事的话，就是你如果有一个目标的话，你不能就什么都不想，你一定要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去帮自己做准备”。”
“尚未明确出路预期的“目标掌控者”对学业的态度通常是：把成绩控制在某一区间，以保证未来不会因成绩过低而失去机会；同时又尽可能在学业中节省投入成本，以便让自己投入到更广泛的目标探索中去。”
“不在意，却尽量不错过它所能带来的好处（至少不能让它成为一种阻碍），是多数目标掌控者对待学习成绩的态度”
“那么究竟是大学经历中的什么决定了他们在终极对决中的处境？一个简明的答案是——玩家能否在上大学的过程中尽早预见到自己在关底将要走向哪个关口。”
“他们常常忘我地专注于每一关的竞争，没有意识到事先设定关底对决才是整个游戏的取胜之道”
“这种差异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个体能力的差距造成的，而是关乎所属阶层和社群的思维习惯、视野和见识的区别，是一种结构性的社会事实。”
“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先给自己铺一条最宽的路”
“特别是在树立具体目标（如毕业出路）而非抽象目标（如改变命运）方面，低阶层学生缺乏必要的态度倾向和知识，这很大程度上增大了他们高效地组织大学生活的难度。”
“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方位，前路一片模糊，只好如履薄冰地凭着感觉行事，对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忐忑不安。”
“出身寒微的大学生往往发觉自己的外貌、穿着、口音、姿态、生活习惯等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特征与名校里“默认”的风格迥然不同。”
“由于他们的“文化工具箱”中可供用来理解大学里的事物、组织行动策略的知识和信息过于匮乏[插图][插图]，他们作出的决定和采取的行动要么随意盲目，要么缺少精打细算，以至于与“读书改变命运”的想象南辕北辙。”
““直觉依赖者”们在人生关键时刻的很多行动都堪称“误打误撞”——跟着感觉走，走到哪算哪。”
“出身或多或少带有弱势背景的大学生们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往往显得较为随意或冲动，很少会考虑到自身的兴趣、特长或优势，也很少会基于未来的职业规划作决定：”
“定位自身、树立目标，顺利通关；而弱势学生则没有这张“安全网”，只得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场域里无助地摸索前进，父母能提供的建议越来越少，往哪走全靠自己或对或错的直觉和过去的习惯。”
“几乎所有的被访者都告诉我：至少从高中开始，父母对他们的约束和引导就变得极其有限，不再催促他们的学习，也很少在重要关头（比如文理分科、选专业等）直接替他们做决定，自己的路几乎都要靠自己决断”
“。这些身处迷宫而不自知的人，只能循着自己的直觉和过往的习惯慢慢摸索。”
“非东部大城市著名高中毕业的被访者几乎都在高中阶段过着极度自律的苦行生活。”
“。学业成绩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学业本身，更是为自己和家人换得尊重和指望的筹码。”
“了自我主导性(self-authority)这一概念，即个体根据其内在声音和核心价值观去主导自己的认知发展、自我认同和人际关系。”
“而处于最优越地位的大学生则往往“与自己的工作保持着一种很神秘化的关系”
“缺乏包含多样策略的文化工具箱使得他们往往奉行单一的行动风格——勤恳而单纯，对任何事情都一样认真。也正是这种老实持重的风格使他们难以意识到尽早树立目标的重要性，也更难树立起一个对自身有意义的目标。”
“直觉依赖者并非没有树立目标的能力，只是因为升学流动带来了场域的剧烈转换，从而引发其内在自我及文化常识的震动，陷入一种不清楚自己是谁、将要成为谁的模糊的位置感[插图]”
“即使目标里只有成绩，即使他目前的成绩也的确达到了当时的目标，他却对自己成绩水平并不满意。”
“自己的经历以及所处环境的限制，导致自己对一些问题的认识，会被别人晚个一两年这种感觉”
““就是忽然发现这件事情别人已经做完了，才会认识到这件事情应该去做。比如当你知道你的同学要出国了，其实你已经只是知道一个结果，但是他们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这个时候你知道了就会非常惊讶这种事”
“根据“累积不平等理论”(cumulative inequality theory)[插图]，逆境或弱势背景常在多个维度交叠存在，如农村学生往往也是第一代大学生”
“人们最终会去追求与其文化能力胜任范围内的目的””
“文化与行动之间成了一种松散的“弱耦合”，文化作为动机对行动的驱动力被很大程度上抽去了，变成了理性人用以实现一个事先确定的目的(predetermined ends)而建构行动策略的工具或资源[插图]”
“固然行动者在追求目的实现的行动或许是理性的，但因为信奉或认同某种规范和价值才有了行动目的，行动者的动机恰恰是由文化来塑造的”
“文化通过定义“人们想要什么”来塑造行动。”
“行动对于行动者的意义或者说行动者赋予行动的必要理由，应该被视为行动的原因”
“决策基于他们自身已经了解的信息，而这些信息自然是有偏颇的，因而决策与学生的家庭背景、文化背景和生活经历密不可分”
“。Roberts提出决策并不是由个体决定的，而是由个体在劳动力市场上所面临的“机会结构”(opportunity structure)决定的，而机会结构是由工业组织、政策和社会阶层等因素共同塑造的[插图]”
“选择树立合宜的目标并能够有效地自我管理、并恰当地组织行动策略实现这一目标，被认为是一种可后天习得的重要智能或非认知能力[插图]。”
“获得满意的出路，尽早设立目标、并理性地组织准备策略殊为关键”
“：社会不平等表现在多种维度，其机制也并非显而易见。研究者想要理解高等教育与不平等之”
“学校教育系统秘而不宣地要求每个学生拥有学校并不曾给予的东西，这包括语言能力、文化感知力和对主导文化的熟稔，而这种东西只有统治阶级在家庭教育中传授主导文化时才能获得””
“充分参与各类校园活动需要强大的家庭经济支持，需要学生挤出打工兼职时间，所以缺乏经济资本(economic capital)的”
“学生投入出现阶层差异的机制问题”
“主要因为诸如融入或投入这类概念似乎被看作是一个由学生自己决定而不牵涉阶层、种族等社会因素的中立过程”
“大多数学者都会同意：学生必须主动投入，积极参与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主动与老师和其他同学交往，才更可能取得成功”
“的分层过程，将视野从正式教育环节转向更加分散化和多元化的课外生活”
“社会化过程中形成的认知图式、文化修养、气质、谈吐等都会作为一种文化资本为持有者谋取优势，并且这种优势在学校教育得享合法化的特权。”
“在地位获得学派的视野下，高等教育“成为了如同财产一般匀质、可量化的结果，而那些极具文化性与过程性的、多样又难以测量的教育内容从他们的分析框架里消失了”[插图]p.102。”
“高等教育扩招已经从量的角度大大降低了“纵向”的教育获得差异，却拉大了同一受教育水平中质的“横向”差异”
“一种将学校教育视为个人用来获取职业地位和经济收入的优势性的拥有物(possession)”
“他们认为好好学习才是学生的职责，却可能一进门就迷失在形形色色的学生组织和社会活动中”
“手持国内顶尖学府毕业文凭的学生而言，无论家境如何，他们既拥有非国有经济部门需求的人力资本，又是党组织发展潜在成员的关键对象”
“中国的精英群体在代际之间并非保持着二元路径的分立传递，他们的子女在两类路径之间实现着自由交换[插图]”
“家庭社会经济地位越高的学生，越倾向于早做准备；而准备目标越明确者，职业成熟度越高。”
“并不是所有人都很清楚当中的游戏规则，譬如迷宫的尽头究竟有哪几个出口，而每个出口处有用的筹码又有什么不同。”
“他们与其他探索者之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竞争关系，因为筹码的数量是有限的；”
“每一条小路（例如科研、学生会、社团等）都各有乾坤，且大多与迷宫外的世界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在各个小路之中穿行探索，一边选择自己的路线，一边在路途上收集着有价值的筹码”
“当大学生懵懵懂懂地踏入名校校园，很可能会发现其间的生活像极了一个被精心布局的异彩纷呈的迷宫：”
“大学最核心的使命是探求高深知识和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
“当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具备更强的相对优势，即便是绝对就业能力足够的求职者也会陷入劣势。”
“所有上述现象都提示我们高等教育的梯子可能正在变得越来越拥挤，也因此愈发失去其在促进社会流动方面的运载效率”
“全球各个国家的经验都证明：当越来越多人持有大学文凭时，市场对教育水平的要求随即水涨船高”
“倘若大学生缺少关于大学和就业市场的了解，对自己未来的毕业出路没有做到独立规划、提前部署、有序准备，到了毕业之际，即便持有名校文凭，其价值也很可能会在兑换职业地位的环节中大打折扣”
“各种教育，尤其是文化教育（甚至科学教育），暗含地以一整套有教养阶级传递的知识、本领、表达模式为前提。……它导致了这种特权者游戏面前根本性的不平等。然而，每个人都得参加这一游戏”
“但因为两类学生在道德感上的抵牾总使得双方的拒斥多于融合，而大学也并未为低阶层学生有意提供那些重要的文化技能，因而总体来说寒门学子完全突破文化障碍的机会仍然比较小。”
“本书试图说明，低阶层大学生更常用的“直觉依赖模式”，实际上与当前精英大学对学生文化技能的隐性要求不相符合，这使得他们常常在浑然不觉之中错失利用名校资源为职业前景做准备的良机”
“其核心关切在于底层人究竟“有多少能力”将教育成就兑换成尽可能高的职业地位，却疏于关注他们在学校里“成了什么样的人”“想兑换什么”的问题”
“。毕竟，对普罗大众来说，倘若想试图做些什么来缓和社会不平等或者是少受其害，终究更需要靠自身的点滴行动。”
“自嘲虽各有所指，却弥漫着一种相似的情绪—对精英高校难以平抑自身弱势背景的巨大落差感和对前景的失望：”
“在当今的知识经济时代和高等教育大众化的社会背景下，一纸名校录取通知书并不能确保将学生带入向上流动的光明前景，而仅仅是一张声称“获胜者通往此地”的游戏入场券”
“对于那些冲破无数壁垒、最终赢在高考的寒门学子而言，考上重点大学虽可说是一个众望所归的胜利，却更是另一轮激烈角逐的开始。并且，由于这一轮角逐的规则更隐蔽，寒门学子的取胜难度更大，也可能经受更深刻的痛苦”
“一桩桩社会事实堆叠映衬，制造出了一种带有救赎意味的幻象——正如许多老师和家长告诉学生的那样——“考上大学之后就‘解放’了”。”
“学校只有使学生的前景尽可能免受其社会出身的制约，才算完成了它的使命。”
